Chapter Text
在秋日中段的某个清晨。
第一缕阳光尚未照亮山谷，灰蓝色的天空依旧低沉、混沌。那一天，第一批人类乘着沉重的运输船缓缓降落在弗特卢姆南部的黄土平原上——那片曾被人类军队轰炸至焦黑、连一株草都无法生长的土地，如今正被小心翼翼地重建。钢筋裸露在风中，布满尘埃的警示旗在微风中摇晃，蓝色重建布条如祈愿般飘扬，像是伤痕之上的缝合线，又像是战场未消散的硝烟伤痕。
这些运输船曾用于战争，如今却装载着女人、老人、孩子，还有一些神色复杂、眼神暗沉的中年人。他们来自封闭的人造天体——一个模拟四季、永恒‘平凡普通’的玻璃世界。那是人类末日之前最后的避难所，是文明残骸中建起的笼子。那里没有黄土，没有破败，没有硝烟的味道。他们从未见过真实的天空，也未曾在真正的土地上行走。当他们从舱门走出，阳光毫无遮掩地撒在脸上，他们下意识地遮住眼睛——那并不是灿烂，而是陌生，是不可预测的温度与形状。
语言不同，所思所想不同，文化的律动也截然相异。他们第一次闻到黄土的气息，潮湿、发咸、像旧铁与青草的混合。他们不适应，也隐隐害怕。人造天体上的生活太过稳定，太过文明，太过“干净”，以至于很多人第一眼看到废墟时下意识地皱起了眉头。
他们没有学会弗特卢姆语，也没有人教过他们该如何面对这片被人类舰队点燃过的土地。
特防队站在他们面前，像一道桥。澄野拓海和雾藤希走在最前，他穿着黑色的我驱力制服，而雾藤希的身形纤瘦，穿着雪白的混沌军制服。自从失去异血，她已无法再使用人工学生铠甲。作为‘领袖’站出来迎接的两人对视一眼，脸上却带着一丝孩子般的不安与坚定。
“欢迎来到弗特卢姆。”
他们微笑着，用人类的语言说道。声音温和，却有力。
可这片未来，并不温柔。至少起初不是。
混乱从沉默中滋生。
人类的孩子悄悄打量着弗特卢姆的孩子，眼神交错间有害怕，也有一种无法掩饰的好奇。母亲们抱紧孩子不放，男人们则站成小圈低声议论——他们看不懂那些天上的云和太阳，建筑是陌生的，是破败的。天空是蓝的，不再是天体里亮着灯的人造穹顶。空气中混着潮气与泥土，他们觉得湿冷，觉得不适。
不止一次，小冲突悄然发生。某个黄昏，一位弗特卢姆老妇人正收晾好的衣物，被一位人类中年误以为是偷窃。他们听不懂彼此的语言，手势愈发激烈，争吵声从巷子蔓延而出，引来了围观，人类与弗特卢姆的士兵也赶到，剑拔弩张。
雾藤希和澄野拓海赶到时，局面已不可控。地上有血，有人倒下，没人能说清是谁先动的手。澄野拓海识图开始指挥调度，努力控制局势，却有弗特卢姆人对他投来恐惧与排斥的目光——他的制服，他的身影，被杀死的英雄们，鼎鼎大名的防卫队战役。
雾藤希沉默地看着这一切。她的手紧握，指甲刺入掌心。然后她缓缓向前，拦下准备强行驱散人群的士兵，独自一人蹲到伤者之间，用两种语言，一遍又一遍地问话、解释、道歉。她的声音颤抖着，眼眶泛红，像是在发着烧：“我们还……还太不懂如何去接纳彼此……但我们在学。请你们……再给我们一点时间。真的，我们可以做到的，一起……和平地活下去，好吗？”
接下来的日子里，特防队几乎日夜奔波。他们是调解员，是翻译官，是粘合裂缝的细丝。厄师寺猛丸成了重建工队的核心人物，扛着梁柱在烈日下奔跑，吼声震耳。他不止一次与弗特卢姆的青年发生过争执、较劲，最后却总能在笑骂中把对方当成兄弟。
那天，他听到一个身着白衬衫、皮鞋锃亮的人类神情倨傲，站在废墟边抱怨：“这地方连个完整的墙都没有……你让我住这里？”
他的语气里透着不屑。他曾是人造天体上的一位中层官员，如今作为第一批人类进入接纳了他们的星球，却在安置点前大声质问带路的弗特卢姆青年，“我们可是客人吧？不给我们好一点的地方吗？”
周围弗特卢姆人沉默了——不是因为怕，而是因为听不懂他的话，但却能听懂他语气里的不屑和抱怨。但厄师寺猛丸听懂了。
厄师寺猛丸正扛着建材路过，那句话像钉子一样砸进他耳朵。他肩膀颤了两下，顿住脚步，然后“砰”地放下桶子，尘土飞扬。
“你个混蛋说什么？”他的嗓音像滚雷，低沉而压抑，“给本大爷再说一遍，你刚刚说什么？你知道你现在站在谁的土地上吗？！”
男人被他的气势一怔，结结巴巴地试图解释：“我、我是说、只是有点不适应……”
“战争是人类挑的头，”厄师寺猛丸走近一步，呼吸沉重地仿佛每一步都踩在怒火上，“你们这些混账平时不闻不问的，现在跑到别人星球上来，还想继续过以前的优越生活？”
“你以前可能活得很不错，但你不是来做客的！你是靠着他们的善意才能站在这里的！”
男人退了一步，但并未服软，他尖声道：“我们不过是想活下去！那又有什么错？弱肉强食啊，不是吗？战争又不是我打的！我们这些平民……我们只是被命运带到这里的！”
“啊？！”厄师寺猛丸声音猛然增大，吓得男人一抖，引来其他弗特卢姆和人类的关注，“可本大爷知道这里是谁在流血、是谁在重建。战争是人类挑的，现在弗特卢姆给你们机会，而你个混蛋还敢嫌弃？！”
厄师寺猛丸拳头紧握，骨节咔咔作响，他是真的想一拳砸下去。可就在这时，一个身影挡在了他面前——雾藤希走了出来。
她只是轻轻地，伸出手抓住那个男人的衣领。那一刻她眼神极冷极沉，像熊熊火焰，却带着一种悲悯的温柔。
“你以为你只是‘想要活下去’，就可以理直气壮地践踏别人的家园？”她声音坚定，一双眼睛注视着他，“你觉得弱肉强食没错，但你并不是这个战争的赢家。你要的不仅是生存，而是继续凌驾于他人之上。你不是看不起这里的水——你是害怕，你看不起，是因为你还没有学会尊重。”
她停顿了一下，低声道：“请你向弗特卢姆人……道歉。”
那男人推开她，大喊：“我为什么要道歉？我只是普通人！”
“那我也只是普通人啊！”雾藤希忽然回喊，声音第一次不再平稳，第一次颤抖了，“这些星球的人们也是普通人啊！踩在了别人的星球上，靠着他们的包容才活着，为什么你不能说一句对不起？”
看到雾藤希被推开，厄师寺猛丸没有再忍，他一拳砸了过去。男人应声倒地，鼻血横流。
——所有声音都停了。
接下来，雾藤希没有再说话。她只是转过身，望向远处那些正在搭建房屋、背后还残留烧痕的弗特卢姆人。她一步步走过去，在所有弗特卢姆人和人类的注视下，缓缓跪了下去。双膝重重磕在黄土之中，落起尘埃。
“我是雾藤希。是特防队的一员。”她深深低下头，额头磕在尘土里，“我在这里，代表人类，为这场战争……为我们的到来，向你们……道歉。”
寂静。
“对不起。”
尘土扬起，在她额边铺陈开来。
那一刻，厄师寺猛丸瞪大眼睛，他咬紧牙，突然也跪下去，膝盖重重磕在石子里，他却吼出来：“本大爷也和你一起道歉！虽然曾经是被欺骗地战斗了，但是本大爷曾经帮助人类侵略这个星球的事实无法改变……我不会让你一个女人一个人在这里跪着的，要扛着大家一起扛！”
他拳头紧握，“我……也得道歉！”
澄野拓海和其他人赶到的时候看到就是这一幕。他愣在原地，脸色一瞬变了。苍月卫人从他身边迅速冲向地上的男人，把他从地上揪起来，目光冷得像冰：“别逃。现在你也该听听他们说了什么。”
就在这混乱之中，其他防卫队的成员，也一个接一个地走了过来，谁也没说什么，谁也没劝谁，都只是一起跪下，跪在战火熄灭之后的土地上。他们穿着不同的衣服，脸色各异，却统一地低下头，用各自的方式，低声说：
“对不起。”
“对不起。”
泪水混着灰尘滴落，落在地面，像一场无声的雨。
一阵风吹过。
然后，有什么声音像春雷破土，是个弗特卢姆小女孩的跑步声。她扑进雾藤希怀里，哭着喊：
“我喜欢雾藤姐姐……”她小声说着，努力地想用语言表达，“我不喜欢雾藤姐姐这个样子……”
“我的妈妈在战争里死掉了。”女孩抬起头，眼泪顺着脸颊流下，“但我喜欢雾藤姐姐。我看到你每天帮我们修路、给我们读故事、帮我的外婆找药……我什么都不知道…但我知道雾藤姐姐是个好人。”
雾藤希的肩膀轻轻一颤，她才发现自己的眼泪早已滑满了脸颊。她抱紧女孩，终于失声痛哭。
厄师寺猛丸的新哥们——一个在混沌军的弗特卢姆青年，曾经和厄师寺猛丸互殴过的男人，此刻也悄悄走过去，把他从地上扶起来，拍着他的背，红着眼圈说：
“我知道你是个好人。我们都知道。”
就在那之后，变化来了。
一个人类的母亲，也带着孩子跪下：“对不起。”。一位老人拄着拐杖跪下：“我不懂你们的语言，但我懂歉意如何表达。”。一个男人结结巴巴地喊出破碎的弗特卢姆语：“…对…不…起…”
人类与弗特卢姆的语言不通，但他们开始用身体说话、用表情说话。他们鞠躬、下跪、含泪对视。
天边的云开始散开，天光穿透战争留下的残垣，洒落在那一大片人类与弗特卢姆人混合的人群中——他们曾为敌，现在跪在同一片土地上。
弗特卢姆的人们沉默着，看着他们。
然后，小女孩牵起了一个人类男孩的手。
然后是女人，然后是老人，然后是男人。
他们跨过那条看不见的界线。阳光穿透云层，洒在所有人身上。
这一刻，没有语言的翻译者，只有人类的心跳与悔意，弗特卢姆的伤口与宽恕。
平民，才是世界的根基。他们没有政治的权谋，没有军队的旗帜。他们只想活下去，只想看见孩子笑着跑向未来。
而那一天，在废墟中，他们一起学会了什么是“共存”。
那个被打倒的人类男人，最后也低下了头，哑声说出：
“对不起。”
……
在最初的“共同生活区”，语言障碍频繁制造出啼笑皆非的场面。
有一次，一位地球大婶用川奈翼与佳谬共同制作的翻译器对一名弗特卢姆的果农说：“你真是一个了不起的苹果人！”——她想说“果农先生您种的苹果真棒”。
翻译器却将“了不起”转成“体型非比寻常的”，结果那名果农先生低头看看自己圆滚滚的肚子，满脸羞赧地道了声“谢谢夸奖”。
在一边帮忙的厄师寺猛丸听懂了，但他没有纠正，被问起的时候也只是摸着脑袋说，“啊，这不挺好的嘛，两边都挺开心的样子啊。只要那些阿婆阿公开心，本大爷就没事了。”
另一边，丧白萌子和大铃木梦罗搭起了一块废弃金属板拼成的摊位，挂上稚拙的手绘牌子：“家庭味道体验会！”
他们带来了“新·大铃木咖喱”——一种颜色比太阳还灿烂、味道比梦还刺激的奇妙料理；又端出了家乡的豆腐味噌汤，以及丧白萌子的“相扑火锅”，汤汁翻滚，食材丰盛。
一个弗特卢姆的小孩每个都吃了一口后，眼睛立刻瞪得圆圆的，脸颊鼓起，像只被惊吓的河豚。他皱着眉咀嚼着，嘴角却悄悄往上翘起来，像是在努力抑制某种突然涌出的幸福感。他抬起头，用弗特卢姆语飞快地说了一串话，声音像是兴奋地唱歌。
“这锅……有点像火山爆炸的味道……但很好吃哦。”
丧白萌子愣了一下，然后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嗯……这是在夸人家呢，还是骂人家啊？”
大铃木梦罗则一脸认真地点头：“本小姐就知道，大铃木咖喱哪怕在弗特卢姆也是可望不可及的美食！”
他们干脆拉着几个弗特卢姆孩子在街角支起摊子，免费分发“家庭味道”的小点心。孩子们吃得满脸是酱，连语言都忘了怎么说，只会比着大拇指，发出“嗯嗯”的声音。有个弗特卢姆少年甚至偷偷在大铃木的围裙上绣了一个小小的番茄，绣工笨拙却诚意满满。
在另一边，九十九兄妹和丸子乐悄悄搭起了一个小型的“语言桥接屋”。九十九今马设计了一个简易拼图式教学板，用颜色、图像、声音对应不同语言，一堆来自两个星球的小孩玩得不亦乐乎，在他们玩的时候，丸子乐会做饭盒给他们拿来吃。九十九过子则用旧的广播设备做了个双语电台，每晚在“共同生活区”播出简短故事和自创的推理故事，一半人类语，一半弗特卢姆语。
他们播放的第一期节目，是一个改编自两种文化的童话故事。
“有一只从地下逃出来的老虎，遇见了天上掉下来的花猫。他们一开始听不懂彼此在说什么，以为对方是怪物，就彼此叫得好大声。但后来，他们发现彼此都喜欢月亮的味道——于是他们一起跳舞，跳到月亮上去了。”
故事结束时，整个生活区的广播都陷入了短暂的沉默。随后，是一阵稚嫩的掌声与笑声混在一起，像是深夜中一小束悄然绽开的光。
那天夜里，有不少人悄悄写下卡片，贴在“桥接屋”的墙上。上面用生涩的笔迹写着：
“谢谢你们讲的故事。”
“丸子哥哥做的饭很好吃！我明天会带弟弟妹妹一起来吃的。”
“虽然我们还听不太懂，但我们会学的。”
“我想交一个人类的朋友。”
而在某个清晨，川奈翼与汐音（分身版本）在生活区边搭起了“回忆交换站”。他们在一扇旧门上挂满了纸条与照片，请人类把自己最珍惜的一段回忆写下来，用照片、画作、文字都可以。然后和弗特卢姆人做交换——你给我一个过去，我也给你一个我的回忆。
一个人类小女孩留下了母亲抱着她站在蓝天下的照片的照片，说：“她最喜欢蓝色的天空。”
一个弗特卢姆的青年留下了一片干花，说：“这是我和哥哥在战争前摘的花，我们一人一支留作了纪念。”
苍月卫人也被澄野拓海带着去留下了一块废弃洋楼的一块木头碎片，“这是我被拓海同学拯救的证明。”
澄野拓海留下了花田里一朵花的花瓣，“这是大家一起种下的花。”
汐音也悄悄留下了自己的一个回忆，是17人一起在操场上拍的大合照，他说：“这是我的伙伴，我最珍视的一切。”
他们就这样，一点一点地，把战争的裂痕用回忆拼补起来。
语言不通就用手势，文化不同就用故事，彼此不信任，就用一个又一个微小而真实的“谢谢”和“对不起”去反复搭建一座座看不见的桥。
变化在一点点出现。
那一天的太阳很暖，晒在棚屋的白布上，像旧日的被褥晒出阳光的味道。那位弗特卢姆的果农后来还常常带着苹果，跑去那位地球大婶的小屋前，用手比划着“吃、吃”，彼此语言仍然不通，但笑容已经能彼此理解。
类似的场景还有很多：一位人类孩子因为叫不出弗特卢姆朋友的名字，干脆给他起了一个“橙子君”的外号，原因只是因为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正在种橙子。那个弗特卢姆男孩每次被喊“橙子君”都会一脸困惑地看看自己身上哪儿像水果，但还是傻笑着追着孩子们满院子跑。
还有一位人类的年轻女人误以为弗特卢姆的传统手势是“打招呼”，模仿着四处比划，结果那其实是“我想挑战你比试腕力”的意思，搞得她三天之内接连和五个弗特卢姆壮汉“交了手”——当然，全都是在啼笑皆非的气氛里结束，她反而和这几个青年成为了好朋友，脸上却笑得开心极了。
而特防队的其他成员们，在这种温柔的混乱中每天奔波着，有时要调停一场因“拿错水壶”而爆发的邻里纠纷，有时则是教人类的老人如何用当地的柴草做饭，解释一些属于弗特卢姆的节日，或者站在清晨的集市上，教人类怎么合理地讨价还价（丸子乐专属）。
他们也在适应，在学习。他们学着如何更慢地说话、更温柔地解释；也学着如何用表情读懂那些还未学会彼此语言的对方——一个眼神，一个停顿，一句“嗯”的语气，就足以判断是理解了还是迷惑了。
有时晚上，防卫队的大家一起坐在重建区高地上的塔楼上，看着下面灯火渐亮的临时居民点。那些灯光像是星星落入大地，是战争之后所有的人类第一次、真正地在异星扎下根。他们听着远处孩子的嬉笑、铁锤敲击的节奏、混合语言中“谢谢”“抱歉”“你好”的杂音，心里会有种前所未有的踏实感。
风吹过塔楼上的旗帜，发出沙沙的声音。有个弗特卢姆的老人路过，看见他们坐着，走过来给他们一人一杯热茶，手势不多，只是轻声用不太标准的地球语说了一句：
“你，们，很努力。”
澄野拓海笑了，接过茶，答道：“谢谢。”
几人相视而笑。没有多余语言。此刻，便是和平的模样。
后日谈：雫原与怠美与狗这是真正结束战争，开始重建废墟的第一年，也就是未来会说的新历1年，风从残垣断壁之间穿过，带着干燥的沙粒与不确定的未来。阳光出奇地明亮。在这样的日子里，雫原比留子站在一座还未完工的废墟上，指挥着混沌军士兵整理补给。她的动作简洁、语言干脆，如同从来没有感情起伏的机器，她的视线如冰霜，偶尔推一下眼镜，一个目光扫过去，便能让一群混沌军士兵立正站好、汗流浃背。
然而她身边的少女却仿佛是在另一个世界。一个穿着宽松的上衣和百褶裙、蓝色头发歪歪扎成双马尾的少女正在尘土飞扬的地上大吵大叫，眼泪像断线的珠子往下掉，情绪犹如动画高能分镜的爆发现场。
“怠美也要和比留子大人一起加入军队！！！啊啊啊啊啊啊啊！！”饴宫怠美踩着小皮鞋在地上跺得尘土飞扬，手里还挥着一张写满“比留子大人”的参军申请表格，“怠美要跟比留子大人一起杀杀杀杀杀杀——嗝——杀杀杀！！”
“现在的混沌军军队是重建部队，主要工作是搬砖和修墙，已经没有敌人了，怠美。”雫原比留子头也不抬，语气冷得像冰渣，“现在已经没有敌人了。”
“这简直就和死亡游戏最狗屎的结局一样难受啊啊啊啊！”饴宫怠美大哭着蹲下去在地上打滚，嘴里模糊不清地喊着，“怠美不要跟比留子大人分开……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士兵们面面相觑，有的嘴角微微抽搐，有的悄悄回头偷看那位传说中“无感情指挥官”的表情。
雫原比留子突然停下了手里的动作。风吹乱了她的长发，她避开众人目光，叹了一口气，低声说：“……怠美，我不希望你来，是因为你对我来说很重要。”
那声音轻得像风吹过耳廓，一瞬即逝。可饴宫怠美听见了，她瞬间愣在原地，泪水未干的脸上写满了系统宕机的茫然，像是某种程序崩溃后的闪屏。
“比留子大人——你这是什么意思？”饴宫怠美脑子宕机，思考过度的烟雾从她的耳朵里冒出来。
“我说，”雫原比留子别开视线，耳尖一点点染上红晕，语气却还是那副冷冰冰的样子，“一个家里，有一个人出去工作就够了。你不是还有……自己想要做的事情吗？”
“比留子大人！！您这是——是在包养怠美吗！！”饴宫怠美仿佛被击中脑干，一头扑进她怀里哇哇大哭，“比留子大人要包养我了呜呜呜呜怠美这辈子都不会离开比留子大人了啊啊啊啊……”
雫原比留子动了动手臂，试图挣脱，却最终只是无奈地叹了口气，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
“……没说要养你一辈子。”
“呜哇——比留子大人还害羞了！！”
周围的混沌军士兵个个陷入沉默，接着集体开始低头搬箱子，假装没看到指挥官那罕见的泛红耳尖。有人小声说：“原来她也会脸红啊……”
那年废墟还在重建，雾霾遮不住星光，军营每天都在泥土与尘埃里修缮生存。而在最终防卫学园的备战室，每晚总会亮起微弱的光。
Sirei悄悄告诉澄野拓海：“怠美同学每天都去备战室哦，拓海同学想知道怠美同学在干什么吗？想知道吗？想知道的吧？一定想知道吧？”他几乎要贴到澄野拓海脸上。
“……你好烦啊，她每天在干嘛？”澄野拓海推开他，好奇地问。
“用备战室的电脑……写游戏剧本。”
“游戏？啊，她好像是说想成为游戏制作人来着，饴宫在写什么啊？”
“百合哦。”Sirei眨了眨眼，“很黄暴的那种哦，就是**然后***然后****最后*****的那种呢，诶呀，现在的孩子可真不得了啊。”说出了一堆被禁言的词语后，Sirei拿出手帕擦了擦脑门上不存在的汗。
“哈？？？”澄野拓海给震惊地一口水吐到Sirei脸上，“她、她想写的是这种类型的吗？”
“本官偷偷去看了哦，主角永远是一个冷冰冰的姐姐，一开始总说‘你别惹我’，结果每一章都在拼命保护那个吵吵闹闹想自杀的妹妹。怠美同学写的很认真呢……有时候还在屏幕前哭，本官都看在眼里哦。”
废墟的墙面还留着战争的弹痕，可屋里那一盏小灯，照着的是另一个世界的温柔与想象。
……
几年过去了。
废墟早已成街市。曾经轰塌的医院被改造成了商场，曾经被陨石击穿的军部大楼，如今挂着儿童美术学校的牌子。人类与弗特卢姆人并肩生活，语言混杂，文化交融。而在一处靠近山脚的宁静角落，挂着一块简朴的招牌：
“雫原动物诊所。”
“喂，”一个络腮胡的老弗特卢姆男人皱眉道，“你这医生怎么不跟我说话？”
雫原比留子从后屋探出头，神色冷淡：“我厌烦跟愚蠢的人沟通，尤其是回答重复的问题。”
“……”
“有事和我新雇来的前台沟通。”她甩下一句话，冷漠地走进后屋，把长发扎起，低头给一只受伤的幼犬缠绷带。
在角落的办公桌前，饴宫怠美正坐在她的“比留子大人专门为怠美准备的小狗专属办公桌”后面，噼里啪啦敲着笔记本键盘，嘴角一边翘着一边泛红，笑容好像不是那么的纯洁。
“比留子大人！这次是恐怖题材哦！就像尸⭕️派对和夜之⭕️魔少女一样哦！”饴宫怠美说，“但是有一位长发姐姐，每天都在保护妹妹，最后变成女鬼追杀妹妹啦kiakiakiakiakia！！然后她们**然后****然后又*****然后在结局，她终于对她说：‘我想和你永远在一起。’！”
雫原比留子把绷带缠得紧了些，嗓音不大不小：“太俗套了。”
“诶——可是怠美喜欢这种结局嘛。”饴宫怠美回答，表情垮下来，嘟起嘴巴吐着泡泡。
“那就写。”
前台那个满脸烧伤的弗特卢姆少年在柜台后读书，阳光从玻璃斜斜洒进来，落在饴宫怠美的笔记本上，也落在雫原比留子静默的背影上。
“比留子大人——今天又在治疗小狗！明明比留子大人的小狗只有怠美一个嘛！”
“……难道你觉得小狗能和你相提并论吗？”
“咿呀——！！比留子大人！！比留子大人脸红了！”
后日谈：凶鸟与大铃木与萌子与学校
凶鸟狂死香、大铃木梦罗和丧白萌子在灾后重建期间也一直在帮助重建工作，大片战后废墟还没清理干净。炙热的阳光透过残破的楼体斑驳地洒在土地上，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尘埃与草木新生的混合气味。
大铃木梦罗蹲在地上，费力地抬起一箱沉甸甸的物资，阳光落在她头上的番茄头套上，泛起淡淡的光。她正努力压抑内心的不安——这是她第一次没穿以前那身’大铃木大小姐’的衣服，只穿着一套厚重而朴素的防尘工作服，袖口处已经被石渣磨破了几道毛边。
“呜呜呜呜呜，这种材质怎么能让人穿啊……太粗糙了吧！连汗水都是咸咸黏黏的，本小姐的皮肤要过敏了！”她嘟着嘴一边抱怨，一边用手指戳戳自己胳膊上的红点。
“好啦梦罗～虽然嘴上抱怨但还是乖乖穿着了嘛，”丧白萌子两边肩膀上都扛着两厢补给品，汗水从她脸颊滑落，还能抽空朝梦罗wink，她笑着：“像梦罗现在这样努力和大家一起重建废墟，还那么关心普通人，人家觉得很可爱哦！”
她朝大铃木梦罗眨了眨眼，一颗汗珠顺着她的下巴滑进脖颈里，笑意里透着某种坚定的温柔。大铃木梦罗脸一红，撇过头去，嗓音小得像只心虚的猫。
“才……才没有呢，都是你们不争气本小姐才来搬的。”
旁边，凶鸟狂死香一边翻着建筑图纸，一边认真地看着她抄写的《火影忍者》：“按照鸣人说的，忍村的学校旁边一定要有个拉面馆……梦罗阁下，在下也建一个好不好？”
“你闭嘴你这个笨蛋！不要再用那种奇怪的标准规划建筑！你又不是建筑系的！”大铃木梦罗快气疯了，头套都被气得更红，她指着凶鸟狂死香，“还有你为什么不来搬东西！？别再看漫画了！”
“可是在下相信，忍道就是教育之道！”凶鸟狂死香把图纸摊得更大，目光坚定，“在下要为未来的孩子们建一个能通往梦想的ONE PEACE。”
她们就这样，吵着、笑着，在战火的废墟之上，一锤一钉，慢慢搭建新的家园。
某个落日的黄昏，天空烧成橘红色，她们三人拖着一辆破旧的手推餐车，为刚抵达的人类平民与弗特卢姆志愿者分发食物。凶鸟狂死香做的饭团被孩子们哄抢一空，大铃木梦罗的咖喱太辣，把一整群弗特卢姆小孩辣得眼泪汪汪，大铃木梦罗不小心打翻了整袋米粉，只能蹲在一边，一边整理一边手忙脚乱。
一名弗特卢姆的小女孩，安静地走过去，拍了拍她的番茄头套。
“……你哭了吗，番茄人？”
“才、才没有……！而且本小姐才不是番茄人！”
那天夜里，她们围着火堆，大铃木梦罗拿出了一张绘图纸。
“我们一起建学校吧。为了那些孩子们……为了……让他们有能安心坐下学习的地方。”
几年后，那张图纸变成了现实。她们启用了第二防卫学园的遗址，在Sirei、Nigou和佳谬的帮助下将它改造成了一个学校，是这个星球上第一个同时接纳人类小孩和弗特卢姆小孩的学校。
大铃木梦罗成了第一任校长。她脱下番茄头套，换上一件笔挺又带着蕾丝装饰的白裙校服，每天走在校园里，番茄脑袋上凶神恶煞地，嘴上叨叨着：“不许跑！不许打架！食堂里今天没有红豆饭了不许抱怨！要吃咖喱饭和本小姐说！”
最开始的时候她其实还是戴着头套的，即使成了学校的校长，即使有人说那“看起来很蠢”，她还是戴着。因为——“戴着它，我不会害怕。我就能鼓起勇气讲话。”
但对孩子们来说，“番茄人”并不总是那么容易亲近。有个孩子被吓哭了，因为孤儿院的院长丸子乐逗她说：“番茄怪物会吃人！”
大铃木梦罗听到之后又羞又怒，怒火中烧地跑去找丸子乐吵架，吵着吵着不小心摔了一跤，番茄头套滚落在地上。
空气瞬间安静。
孩子们看到了一个白净清秀、脸微微发红的少女脸庞。她低着头，耳朵红透，声音轻得快要消失：
“……呜呜呜呜本小姐的头套，在哪里呜呜呜呜。”
丸子乐幸灾乐祸了两秒，然后才走过去把头套捡起来，拍拍上面的灰尘，给大铃木戴上，“都和你说了不要老是一生气就上头猛冲吧，不管过了多久你这个头套都是一如既往地不牢固啊。”
戴上头套之后的大铃木梦罗瞬间又恢复成了傲慢的样子，她一把拽住丸子乐留了几年的长发，给他来了一拳，“居然敢嘲讽本小姐！你个该死的愚民！”
“啊啊啊你不要抓我的头发啊！”丸子乐捂着脸，苦不堪言，“我不该嘲笑你我错了好吧！”
过了一会，第一个走过去的是那个说她“会吃人”的孩子。她轻轻抓住她的手：
“番茄校长，你好漂亮哦，像一个精灵诶。以后给我们讲故事的时候可以不戴着番茄嘛？”
大铃木梦罗沉默了，她做了三天的心理建设，才在下一次给孩子们讲故事的时候第一次摘下了头套，像个真正的大人一样，站到了讲台前。
凶鸟狂死香成为了一个体育老师，不上课的时间基本上都在学校门口站岗。她的办公室里藏着一整柜旧漫画——大多是她在最终防卫学园的图书馆偷收集来的，还有很多是曾经伙伴们用礼物机制作送给她的。一开始，她只是悄悄地在放学后，把漫画放在学校图书馆后的小角落。
“很多弗特卢姆孩子还看不懂人类文字吧？人家觉得他们可能会看不懂吧。”丧白萌子看着她拎出一本《火影⭕️者》。
“不会的，因为鸣人也是孩子。”凶鸟狂死香认真回答，“在下相信孩子们有孩子们之间的语言。”
她在黑板上写下“查克拉的运转方式”、“斩魄刀的属性分类”，“ONE PIECE的地点分析”。偶尔也会用木棍教孩子们做些剑道的姿势。学生们一开始都满脸困惑，后来，却偷偷在自己的练习本上，画下火焰、剑与漩涡。
直到有一天，一个弗特卢姆小孩，翻开凶鸟藏在讲桌下的本子，惊讶大叫：“老师你也画漫画吗！？你这是在画我们吧！这个是番茄校长，这个是萌子老师，还有……啊！这是我吗！？
凶鸟狂死香的耳朵红了整整一节课，她抱着圣十文字刀，被闻声来查看的大铃木梦罗骂了一顿，说她“明明是体育老师为什么没有在教体育啊！”
从那天起，图书室后的小角落变成了“漫画角”。孩子们自发地交换手绘本，模仿她的风格画下心中的英雄。有人画星星，有人画剑，也有人画下那个始终站在火焰后面、守护大家的影子。
凶鸟狂死香也终于开始在课堂上，堂堂正正地讲“如何创作一个主角”。但事后又被她的直属上司，大铃木梦罗骂了一顿，让她“教体育啊！！！”。
丧白萌子成了生活指导老师。她开设了“家庭课”与“心情小屋”，会给不敢说出情绪的孩子们一个软软的大抱枕，然后陪他们在树荫下吹风，听他们讲“最喜欢的爷爷奶奶”、“弗特卢姆的青蛙”或者“我昨天做的梦”。她最喜欢看孩子们笑，也喜欢孩子们像爬树一样抱着她的样子。
当然也不是所有的孩子们说的话都是积极的，也有一些消沉的，比如“爸妈在战争里没回来”、“我不喜欢地球人”、“我想回天上”。
这种时候她不多说话，只是默默地在讲台上摆好沙袋、垫子、护具。
“来吧——这种时候就需要靠摔跤来发泄负面情绪哦！来打人家一拳。打出来！痛快一点！”
“我……我不行……”
“那人家先来咯——哇啊啊啊啊——看人家的对小孩版温和蛙式过肩摔！”
那一摔摔出孩子们的眼泪，也摔开他们的心。
后来又过了几年，学校老师多起来了，她就和凶鸟一起办了武道馆。一个教剑术，一个教肉搏。每次比武，最后一招都是——拥抱。
后日谈：变态军医面影与传言与拯救人的双手
面影歪作为医生第一次被人们熟知的时候，是在一场失控的手术之后。
那是某个雨夜，混沌军医院的天窗漏水，灰白色的灯光如同棺椁上方的蜡烛，在深夜的风中颤颤巍巍地亮着。
病人活下来了，重伤的弗特卢姆青年。连带他几乎完全坏死的神经组织，都奇迹般地恢复了七成以上的机能。
手术室外，等候的亲属跪在地上号啕大哭，说他是神。
手术室内，面影歪站在血迹斑斑的操作台前，浑身湿透，一只手还沾着凝固的血，一只手撑在墙壁上。他低着头，嘴角扬起一抹奇异的微笑。
“呵呵……又救了一条命。诶嘿～”
他说话的时候，声音仿佛带着令人不安的湿意，像是贴近耳蜗的呼吸，让人头皮发麻。
他奇异的笑和浑身是血的样子被看到的人传了出去，从那天起，新的传言开始疯传。
有人说他每天都会偷病人的脏器回去标本瓶里泡着；有人说他在梦游的时候也会做手术，还能准确缝合每一寸神经；有人说他其实是把病人杀了然后克隆了，他的目的是统治世界。
也有人说，他是疯子。
但孩子们出乎意料地喜欢面影歪。
喜欢他走路时实验室大褂拖在地上、口袋里叮当响的样子；喜欢他不讲道理地塞给你一把棒棒糖，还笑眯眯地让你“按糖颜色决定拔哪颗牙”；也喜欢他给自己打针——因为一点都不痛，还有好吃的糖果吃。
大人们不太理解小孩的想法，但大人们更喜欢他看似疯癫，实则一针不差、几乎从不失败的手术记录。
有一年初春，共同生活区传出一场流行性神经衰退症。传染源不明，病程迅速，患者在三天内会逐渐失语、抽搐，最终陷入意识停滞，濒死。
没人能处理这场交叉病症——它混合了人类与弗特卢姆的神经系统特点，常规医师束手无策，专家组陷入混乱。直到有人提议：“要不要让面影来试试呢？”
当时面影歪正在最终防卫学园的生物室里，为大铃木梦罗学校里的孩子们和丸子乐孤儿院里的孩子们研究一款对两球人民都奏效的感冒疫苗。
“面影医生！现在就指望了您来救人了！”
接到请求时，面影歪并没有立刻答应，而是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像被时间冻结。风吹起他的白袍，从他肩头慢悠悠地爬下来，钻进他袖口里。
“你说……救人这种事啊……”
他的声音轻飘飘的，像是自言自语，也像是某种飘忽不定的祈祷。
“我居然真的有一天……会被这么请求呢。”
没多久面影歪就出现在了隔离病房里，他穿着厚重防护衣，像个半融的塑料人。他像游鱼般穿行在病床之间，每到一床，就蹲下来，侧头贴近患者额角，像是在听什么微弱的心跳。听完，他就抬手，带着医生特有的奇怪仪器，手术刀和听诊器，在患者眼睑、颈侧、手指关节间不断游走。
他手势奇怪，有时像在弹钢琴，有时像在织毛线，有时只是轻轻触碰一下，就让原本已快休克的弗特卢姆少年猛然睁眼、哭出声来。
“你救了我吗……”那孩子问。
面影歪咧嘴笑了，他手上的刀还在滴血，笑得像一个失心疯的杀人狂魔。
“对哦～”
“只要一想到自己救下了谁～居然就会感到浑 身 燥 热！啊嗯～好兴奋～”
病患和旁观的人群都无语地捂住了脸。
那之后的三天三夜，面影歪不曾离开。
睡觉是压根没有睡的。吃饭本来也是不吃的，还是别的医生给他强行塞进口中的饼干。有时候他会在病房外狂笑，然后靠在墙上沉默，一边嚼着饼干一边记着自己救下了多少人。
他疯疯癫癫，没人知道他怎么做到的。甚至在他治疗的病人里，很多原本“注定死亡”的人最后都奇迹般康复。
没有死亡证明。只有生还记录。
有人不再害怕他。孩子们会在最终防卫学园门口等着他，只为了拉他一起回家吃饭，还给他起了个新外号：
“眼罩先生”。
他说那听起来很像怪谈，但他没有否认。
偶尔，他也会做些不被记录在病历上的事：为生病的弗特卢姆老奶奶熬汤，为残障退役士兵安装假肢。甚至偷偷在药水里加了蜂蜜，只因为那个小女孩怕苦。
也有人开始偷偷写信给他，塞进最终防卫学园门口新设的邮箱。
“谢谢你救了我的妹妹。”
“你不是疯子。”
“面影哥哥，谢谢你的糖果，奶奶想邀请你一起来家里吃饭！我们会等你一起吃饭！”
那天，面影歪拆开一封信，信封里夹着一张画，画的七扭八歪的——一个戴着口罩和眼罩、蓝色头发，却有白色翅膀的蜡笔画像。
信纸上歪歪扭扭写着四个字：
“是医生哦。”
面影歪看着画，一动不动。
风从窗缝吹过，带起那张纸，轻轻贴上他半边脸。他没有躲开。只是抬起手，慢慢按住胸口的位置。
他带着那张画像回到餐厅，像小孩展示奖状一样，展示给伙伴们看，果不其然引起了一阵欢呼。大家冲上来七嘴八舌，说什么面影你这家伙居然真能成为医生啊，什么我还以为你要继续杀人呢，什么我真为你开心呀，面影同学。
他看着伙伴们，也忍不住笑了。
窗外的雨也停了，山谷间雾气升起，一只白色的飞鸟掠过天边，留下柔和的光。
后日谈：西装革履的社畜与丸子乐与孤儿院
战后好几年过去，风在黄昏的街角穿梭，像孩子们奔跑时甩出的衣角，拂过那间不太起眼的孤儿院门口。门上的牌匾已经旧得发白，但名字很清楚：
“丸之家。”
没有高高的围墙，也没有肃穆的铁门。院子里传出喧闹的笑声，一群孩子正追着一只小狗跑得飞快，角落里还堆着几张没涂完的画。
而他们的院长——丸子乐，正一脸没好气地站在树下，手里拎着三个吃了一半的饭团。
“饭没吃完谁让你们跑的？想再瘦一点就能飞起来啊？”
小孩们大笑着冲进他怀里，一边嘻嘻哈哈地道歉，一边抓住他的长发撒娇。
“院长！今天你头发能让我们编三条辫子吗？！”
“我求你们了，放我一条生路好吗。”嘴上这么说着，他还是蹲下身，任凭那几个小家伙七手八脚地在他头发上编来编去。他的头发已经及肩了。
从前的他，头发短得能全部塞进脑子里，说话像泼辣的胡椒水，谁都觉得难听。但也正是这样的他，在‘记忆里’那个孤儿福利院里，一边打工养活十几个兄弟姐妹，一边在深夜里给他们一个个盖好被子。
“……死命活着啊，别冻死了，不然浪费我的钱，混蛋。”他总是这么说。
战争结束几年后，他用自己所有的积蓄，买下了这块破烂地皮，造起了这所孤儿院。没有赞助，没有名声，甚至没有起初的床垫和窗户。伙伴们都帮助了他，但他不能全部都依靠伙伴们，他一个人，靠嘴皮子和手艺，把它建了起来。
“你听听这群有钱人说的话，”成年后大家会一起在餐厅喝酒，丸子乐在喝醉的时候拍着桌子大吼，“‘孤儿院养不起就别收那么多啊’——你TM要不要听听你自己在说什么人话？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
然后下一秒就醉倒在桌上，嘴里还咕哝着：“……蛋糕的钱下个月结好不好……那群小鬼吵着要吃草莓的……”
伙伴们坐在他身旁，替他披上外套，看着他乱七八糟的醉脸，没有说话。
第二天，丸子乐像没事人一样梳起长发，换上烫得笔挺的灰蓝西装，戴上眼镜，走进议会大楼。
面对那些油嘴滑舌不给资金和资源的政府官员，他坐姿挺拔、语气从容，嘴角挂着礼貌到令人不安的打工人牛马微笑。
“您说预算需要审批，我明白。那我也有个简单的问题——您家孩子出生以后，是不是有人替他注册身份？接种疫苗？准备纸尿裤？”
他手指轻轻一弹桌上的资料，“我们这些小孩，是不是就不是人了？”
反正他讲赢了。
赢来的，是第二年冬天孩子们的羽绒服，是三位患有先天疾病的小孩得以优先做手术的资格，是厄师寺猛丸亲手装的秋千和滑梯，是他亲手做的，被孩子们穿到破的兔耳朵帽子。
他从来不多说人话。他只是在夜深人静时，坐在裁缝机前，缝补孩子们衣服破掉的地方。那间房里堆着布料，绒毛，还有大大小小的纸灯笼——每年他们都自己做节日装饰。伙伴们不忙的时候也会来帮忙，九十九兄妹来的最勤快，过子负责在灯笼上画画，今马负责在孩子们吵翻天的时候用脚踢门大喊“不许吵到过子！”
而丸子乐这种一般就抱着肚子哈哈大笑。
有个女孩曾经因为重病，剃掉了全部的头发。病是治好了，却再也长不出头发来。她低着头哭时，丸子乐沉默地站在门口，看了她很久。
他开始留起了头发。头发很快扎不住了，他就戴着发卡、帽子、橡皮筋坚持了大半年。
“你为什么要留头发？”孩子们问。
他叹气，“为了某个喜欢编发的麻烦鬼啊，长发好麻烦啊。”
从那之后，他每天早上都会坐在院子前，让那个小女孩爬上小凳子，仔仔细细替他编头发。
那是他每天最安静的一刻。他闭着眼，听着孩子的呼吸，听着阳光落在院子里的声音。
“今天想编哪种？”
丸子乐坐在矮凳上，低头翻着一本图册。那是他亲手画的，各式各样的发型图。孩子们每个人都能在里面挑。
“这个这个！三股辫，再加蝴蝶结！”
小女孩用没有眉毛的脸对着他笑，眼睛弯成了新月。她因为失去头发，现在已经习惯了戴着毛线帽。她最喜欢做的事就是替丸子乐的头发编花样。
“啧……麻烦死了。”
丸子乐嘴上这么说，却立刻从柜子里拿出那盒装着彩绳和别针的盒子，蹲下来安静地不动，让小女孩爬到身后。
“院长的头发真的好好摸，比兔兔还软。”
“滚，兔子才不长头发。”
“院长又骂人！”
“呃……抱歉。”
那天早上，孩子们一边笑闹一边围着他们转圈，有个男孩悄悄把这个场景拍了下来，贴在了墙上。
相框下面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我们的穷酸院长。”
有一次一个孩子偷偷在夜里哭，因为生日前一天什么都没说，以为没有人记得。丸子乐听到了，没出声。
凌晨四点，他一个人在客厅开灯，拿出布和线，用旧帆布缝了个新书包，还偷偷画了只火箭的图样。
第二天一早，整个院子醒来就听见：
“生日快乐！！！”
“你们怎么知道的——哇啊！我好喜欢这个包！！！”
“是我做的，厉害吧。”
“真的吗？院长你手好巧！！”
他转头的瞬间，孩子们看见他眼里红红的，好像前一夜根本没睡。
那天的蛋糕是九十九过子送来的，她背后放了一大堆气球。丸子乐坐在角落，嘴里叼着一根牙签，看着九十九兄妹和一堆孩子们放飞吹了气的气球，笑着骂：“吵死人了，吵死人了！”
然后也加入了。
他有时候会收到群聊里的疯狂艾特，让他周末回来吃饭。他一边看信息，一边嘴里骂骂咧咧：“烦死了！忙成这样还要和你们吃饭！怎么可能啊！！”
但他真的会抽出一天时间，只有在回到最终防卫学园，跟老伙计们聚会时，他才会脱掉那身西装，换回那件破破烂烂满是补丁的衣服，坐上来接他的车。
路上他打着瞌睡，怀里抱着一袋孩子们画的画，说是要送给“院长的那些老朋友”。
“丸子，你穿这破衣服……还留着啊？”
“废话，这衣服沾的都是你们的鼻涕和血，怎么能扔，除非你们给我买新的！”
“给你买了你也不穿啊！去年生日我不是送你了吗！”
“因为那给我供起来了啊！”
“你供起来干嘛啊！穿啊！！”
他一边喝酒一边嫌弃地踢着澄野拓海说话太多，一边被大铃木梦罗嘲笑散开的长发像个“风中凌乱的老母鸡”。
可他笑了，笑得比任何时候都真。
他知道，世界已经变了，自己也已经长大。
但在这个最终防卫学园，他还可以从社畜和院长，做回那个穿着破烂衣服的丸子乐。
夜晚时分，孤儿院灯光还亮着。丸子乐坐在桌前，缝着一件新年要送的红色外套，窗外传来孩子们压低声音的欢笑：
“明天的派对，他又要假装自己是圣诞老人了！”
“才不是假装，他就是最厉害的圣诞老人！”
他停下手里的针线，低声笑了一下。
窗外的星星被风吹得轻微颤动。
而他仍旧坐在那儿，一针一线，把这个破烂世界里最温柔的一角，缝得结结实实。
后日谈：银崎与伊娃与动物学家与植物学家
银崎晶马的我驱力机甲对于重建废墟的工作帮助是最大的，他当时几乎每天昼夜不停地在帮忙重建，直到身体撑不住，被澄野拓海阻止了，还会低沉着说“像我这样的垃圾给澄野同学添麻烦了。”
但他同时也是重建工作完成后第一个清楚地知道自己要干什么的人。
他独自踏上了旅程，带着我驱力刀，食物，水，用来联系的终端设备，川奈翼准备的信号发射器，踏上了旅程。
他每天都会在大家共同的群聊里发照片。
最初的照片，是一只站在废墟顶端的蜥蜴。
照片里，银崎晶马刚从战后重建工地离开，背着一个大包，穿着沾满灰尘的夹克，在一片坍塌的城市边缘，对着落日腼腆地笑。
“这是我研究的第一个弗特卢姆动物，所以我想来给大姐也一起看看。希望大家不要因为收到我的信息而不开心，很抱歉！”
他在群聊里这样写。
“你不需要再这样道歉啦，照片很不错哦，有其他的也可以给我们看看啊！”川奈翼第一个回复。
其他人也纷纷应和。
“你到底去哪儿捡的蜥蜴！”
“银崎同学，好好吃饭，好好睡觉，请注意安全，不要冒险。”——来自雾藤希。
“别忘了定时和我们联络。”——来自澄野拓海。
“1。”——来自苍月卫人。
“……你这家伙真开心啊！可恶！好羡慕！要是蜥蜴会变成美少女就好了！”——来自丸子乐。
然后最下面是伊娃的回复：“这是弗特卢姆大陆东部常见的火纹蜥，性格警戒但不攻击人，喜欢高温区域。”
然后每天就会收到一张来自银崎晶马发在群聊里的“报平安”分享照片。
有时候是猫头鹰，有时候是毛茸茸的野猪，有时候是被藤蔓缠满全身的银崎自己。
而每一张照片，都是一小段通信、一个碎片化的日记，一种在废土重生之后、人类重建文明之外，依然缓慢流淌的——温柔的时间。
“大家都吃饱了吗？”
“希望雾藤同学不要再熬夜写计划书了……啊，被我关心真的可以吗？”
“不要再继续说自卑的话？很抱歉！我、我会努力的！”
“苍月同学写的书怎么样了呢？真希望回来的时候能够看到呀。”
“希望大家都天天开心。”
他总是这样关心每一个人。即使漂泊，也没有失联。即使走得很远，也从未真正离开。
而伊娃总会在某个夜晚回复他。
不急，也不催促，只是一点点地告诉他——这片星球上生物的名字、习性、栖息地。
伊娃那几年都在照顾汐音的身体——那是一个婴儿，蜷缩在温柔的床铺上，像花苞一样沉睡、成长。
她每天读书给他听，记录身体成长数据，给他喂饭、教他说话、带他晒太阳。她曾以为，这就是自己余生了。
但七岁那年的某天，汐音对她轻轻地笑了：
“伊娃小姐，你没必要留在这里，你可以去做你想做的事情的。”
伊娃怔了一下，“但是……我没有想做的事情。”
“有的哦。”汐音看向窗外，“我知道的，你总是盯着阳台上的种子出神，一看就是想去看看外面的森林和湖泊吧？”
她哑然片刻，低声说：“你是这么想的吗？”
“大家都是这么想的哦。”汐音柔和地笑了，那双小小的手握住了她的手，“伊娃小姐不是俘虏，不是战士，伊娃小姐可以去做任何自己想做的事情。”
伊娃怔住了。像是在听一场多年以前的回音。
她在那一晚收拾好了行李。
把照顾汐音用的药本和手册、一本本记录本、还有那本她天天去图书馆读的《星球物种图鉴》一起打包。
她和佳谬道别时没说太多，只轻轻抱了一下，“佳谬生日的时候我会回来的哦，佳谬要记得休息，好好吃饭，不要老是熬夜，要开心，要每天给我发信息，好吗？”
“母亲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本姑娘就是打从心底地为母亲高兴了。”已经穿上政府领导人制服的女性也回抱住了伊娃。
然后她也踏上了路。去追那些她曾只在书页上见过的叶脉、藤蔓、光合作用、流转于时光中的生命律动。
而在某片潮湿雨林的深处，她找到了一个正在和蟒蛇搏斗的小矮子。
他们第一次见面是在百日战役的战场上。
这一次，重逢是泥土、雨水、还有银崎晶马狼狈地挂在树上那一脸“我要从垃圾变成蟒蛇嘴里的胃液了吗”的哀嚎。
伊娃笑了，那是个轻松到没有防备的笑容。
接下来的群聊，银崎晶马每天发来的照片里多了一个人。
“今天我们在山脊上看见了天空海。”
“伊娃小姐说这叫‘云海倒影’，但是我的蠕虫一般的大脑只能觉得像大象在天上游泳呢。”
“这是新发现的草本植物，银崎说它闻起来像醋昆布，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但我觉得是他的鼻子坏了。”
“伊娃小姐今天摔了三次，我很担心她，我就不发今天的照片了，因为上面有伊娃小姐摔倒在泥里的样子。”
“大家要记得多喝热水，我这边发现了新的可饮植物。”
“银崎今天被八脚小狗追了一路，我救了他。”
“不是的伊娃小姐！不是八脚狗！那是八脚蜘蛛！”
每一天的记录像是慢慢写成一本旅人的信札。
他们走过从未有人踏足的密林、火山、洞穴、旧文明遗址，也救助过失群的生物、濒危的种子、还在战争阴影下挣扎的自然生态。他们一个记录动物的生态与行为，另一个记录植物的习性与分布。
若干年后，他们的名字第一次出现在弗特卢姆的期刊上，是一篇关于“重建生态链中的动植研究”的联合论文。
后来的纪录片，叫做《两个星球的学者》，讲述战争之后，人与自然如何重新建立信任，如何在废墟上开出新的花。
“星球还在呼吸，它原谅了我们。”
片尾，是他们穿越暴风雪后在山巅合影的一幕——
身后是银河与风暴交织的天空，他们站在岩石上，手里各抱着一本厚厚的笔记本，在没有战争的世界，笑得干净安然。
后日谈：万事屋的九十九过子与摄影师九十九今马
战争结束后的那一年冬天，九十九兄妹在最终防卫学园的餐厅里忙活着，炉火旁始终热腾腾地飘着食物的香气——什么酱拌咸草莓盖饭、甜咸泡面奶茶、辣椒炒红豆奶油蛋糕……他们对彼此胃口的奇异搭配一向无比自豪。
但那天，锅里煮的是清淡柔软的炖菜，为的是要分给生活区里的战争遗孤们。
“我们吃的口味有点重了，小孩子不能吃这个。”九十九今马一边切菜，一边随口说。
“嗯哼。”九十九过子点头，低头认真地把土豆切成完美的小块，“但我们做的他们都爱吃。”
就这样，兄妹俩在最初重建的那些年里，走街串巷地送温暖，带着遗孤、分饭、修灯、缝衣、讲故事。他们曾经拥有的是被掐断的童年和虚假的回忆，但他们选择把温暖传递下去，像试图在风里点一盏灯。
他们的‘故事’，其实从很久以前就开始了。
那时他们还在虚假的人造天体上流浪，抱着彼此取暖。九十九今马扭曲了“爱”，只知道失去过子这件事，他承受不住；而九十九过子也不知道什么是“自由”，因为她曾误以为陪在哥哥身边就是唯一的出路。
但后来他们争吵，他们彻夜长谈。两人成为了真正的平等关系，在虚假的回忆里成为了真正的兄妹。
丸子乐开孤儿院后，兄妹俩也常来帮忙。九十九今马会替孩子拍下成长的照片——每一张都是洗出来，用绳子挂在院子的走廊上，像是废墟中悄悄绽放的希望花瓣。
而九十九过子终于鼓起勇气，向过去的梦想迈出一步。
“我想开事务所。”她对九十九今马说。
于是九十九今马陪她开了间侦探事务所，虽然接连三个月都没案子，门口落叶都厚得能当枕头了。毕竟，在一个重建中的新世界里，没人有时间藏秘密。
“——推理案件不多呢。”九十九过子抱着手臂，盯着事务所门前那块写着“九十九侦探事务所”的木牌，表情严肃。
“我们可以转型成‘专门寻找消失的猫’的猫探事务所。”九十九今马提议。
“不行，我要的是曲折离奇又令人震惊的案子！”过子扯掉了招牌，在木板上刷了四个字：“九十九万事屋。”
她笑着回头，“这名字怎么样？很百搭吧？”
于是事务所开张。人们包裹丢了会去找他们，猫走丢了也会去找他们；邻里吵架、小朋友考试没过、哪家机器修不好……只要你需要，他们都在。
九十九过子依旧执着于推理，每晚都要复盘一天的事件，总是希望哪天能遇到真正棘手的谜团；而九十九今马始终沉默地在她身边，陪伴、做饭、贴海报、撑伞、递水……不声不响地陪她走完每一场委托。
直到那天，九十九过子望着空荡荡的事务所，忽然开口问：
“今马……你想做什么呢？”
“我就想陪着你啊。”
可过子沉默了一会后，忽然抬头认真地问他：
“认真的那种，你自己想做的事情呢？”
九十九今马如旧地答：“我就想呆在过子身边，过子快乐我就快乐。”
“那不一样！”九十九过子少有地大声反驳她哥哥，“你不能永远只为我活着，那样我也会不快乐。我想要你为你自己活着。你有没有想过，你到底喜欢什么？”
“今马！你是我哥哥！你不能只是我哥哥，你是今马！”
她朝他大声喊。那声音不尖锐，却像是从胸腔深处被挖出来，满是眼泪与渴望。
九十九今马没有回话。最后他只是低下头，一句话也不说。他似乎陷入了某种难以言说的思考。
然后他离开了几天，没有告诉九十九过子去哪里，也没有留言。
直到某天傍晚，他把一个小盒子递给九十九过子。“……我用礼物机做了一台摄像机。”他难得地有些紧张地说，“我……想拍一张过子的照片。”“然后呢？”九十九过子笑了，她已经察觉到了什么。他垂着眼睫，“然后……我想离开这儿，去世界各地看看。我想记录下来，不是为了别人，是为了我自己。我想……看到更多的东西，然后拍给你看，拍给学长学姐看，也拍给我自己。”
九十九过子怔住了。
然后，她笑了。眼角亮晶晶的。
“太好了，今马。”
她抱住了他。
“那就拍吧。”她说，“但你得带上我，我只说要让你最喜欢的事情，可没说要和你分开呀！在旅途中也能发现各种各样的案件呢！”
于是兄妹带着行李和摄像机出发了。
九十九今马说，光线、角度、温度，他都想记录下来，把那些他们曾经错过的风景，一点点追回来。他们带着一台摄像机和一堆没人看的公告单，走遍了弗特卢姆星球的山川海洋。他们在废弃矿井里寻找失踪的机械人、在海边小镇调查被偷的酱菜罐头、也曾被误认为是犯罪者被逮捕过一次。
九十九今马拍了无数张照片。
他曾经只为了九十九过子而活，而现在，他站在光下，看世界的每一处光影。
他拍过小镇上孤独等待儿子的母亲的背影，拍过雨林中死去又重新开花的巨木，拍过过子在雪地里用树枝画“我饿了”的恶搞图案。
他还拍过过子第一次在别人婚礼上跳舞的样子，拍过孩子们眼里不曾拥有过的星星。
九十九过子则变成了全能型万事屋——查案、找人、翻译、哄小孩、吓退无赖、烤面包、甚至在一次紧急情况中当了婚礼司仪。
他们的足迹在地图上如繁星般密布，照片如尘埃落定后的微光，一张一张堆满了箱子。
直到九十九今马的头发长到扎成了整整齐齐的马尾。
几年后，他们带着一箱箱照片回到了最终防卫学园。大家久违地坐在一起，他们一张张地将照片放在桌上，翻给伙伴们看。
那是无数张照片，孩子们、陌生人、落日、清晨、废墟、街角、眼泪与笑容。还有过子抱着一只狗睡着的照片、今马被羊群围住却一脸困惑的照片、雨夜下撑伞对视的照片……
“这个是我们帮忙找回失踪小狗的时候拍的……”
“这张是今马把猫从树上救下来然后被抓花了脸。”
“这一张，是那个失聪的小女孩第一次开口说话的瞬间……”
雾藤希听完，温柔地笑了：“把这些整理出来吧，做一个展览给大家看。”
于是，展览开幕。展览在首都旧区的一栋图书馆里举行。人们络绎不绝，有孩子拉着父母来看，也有军人和科学家驻足良久。
展馆布置简单，展墙上没有过多修饰，每一张照片下方只写了一句话，简短却深沉。
展览的名字是九十九过子起的，它就叫
——《今马》。
展览名正下方放着最受欢迎的一张‘自拍’。
那是摄像机自动拍的一张照片——落日余晖中，九十九过子倚在废弃水塔的栏杆上，笑着眺望远方。
而九十九今马站在她身边，拿着一支画笔，对着落日绘着。
丸子乐带着孩子们来了，银崎晶马和伊娃也来了。澄野拓海、苍月卫人、面影歪……他们都来了。
而今马和过子站在最中央，一左一右。今马举起摄像机对着大家：
“大家，最后，再拍一张照片吧。”
咔嚓。
这一次，他们笑得很开心。
后日谈：传说中的不良警察与厄师寺
在弗特卢姆首都有这样一个流传甚广的都市传说：
“如果你在街头看到一个穿着警察制服、脚踩军用靴、胳膊上肌肉炸裂、咬着口香糖、用肩膀扛着垃圾桶追小偷的男人——别怕，他是警察。”
“对，是那个传说中的不良警察，厄师寺猛丸。”
废墟重建工作结束的第四年，厄师寺猛丸报名了地方警备部。他的理由是：
“本大爷想帮忙揍坏人，合法地。”
于是他穿上了制服。
但从那天起，整个警察局就多了一种混乱的和平气息。
厄师寺猛丸巡逻时会顺手帮路边的店铺修冷气，帮遛狗的人遛狗，还会在广场跟跳广场舞的奶奶们一起比谁的腿举得高。
有一次抓扒手，他直接追着嫌犯冲进一间军队训练场，结果——嫌犯被制服，厄师寺猛丸留下来和军队学员比试了两个小时的体能，最后在训练场大字躺平，说了一句：“靠，老了。”
澄野拓海当时正好来检查训练场，边笑边对旁边的下属说：“他今天在值勤，请给他准备个冰袋。”
军方默认他随时可以来练拳。
警察局默认他是“自主调度型人才”。
人民群众默认他会随时出现、笑着帮忙搬煤气罐或拆墙救猫。
虽然他常年带着伤，左臂缠绷带、右眼常贴纱布，但总是嘴角咧着笑。
厄师寺猛丸最出名的不是抓贼，而是“打人”。
打人这件事——不是暴力，而是一种社交。
军队里，没人不认识厄师寺猛丸，因为他三天两头去“打架”。
“今天练摔跤，本大爷去找丧白，啧，不行，不能打女人。那随便去找人吧。”
“明天练对抗，我去找澄野。”
“后天练反应，我去找苍月。”
“哪天心情差了，我就……随便揍自己一顿吧，哈哈哈哈哈哈！”
他笑得震天响，像个大孩子。
厄师寺猛丸的巡逻路线从不照表走，却人人都记得他的脚步。
因为他每到一个地方，总会留下什么。
在住宅区门口，他扛着居民修好了坏掉的车棚；
在养老院，他帮老人们搬水换灯，陪他们聊过去战争的日子；
在市场巷子，他帮菜摊老板赶走捣乱的人，又偷偷留下一笔损失费；
有时他还会半夜从警察宿舍跑回已经重建成他们家的防卫学园天台，回自己屋子睡，因为“这儿睡更踏实。”
（澄野拓海附议）
那天是秋天。风轻轻的，枯叶落在他的肩上，他刚帮一个奶奶推完菜车。
奶奶笑着递给他一个用报纸包着的点心，“你小时候一定也很乖。”
他一愣，然后低头笑了。
“乖吗……啊，我们都是胶囊仓出来的，所以也没有小时候啦。以前在打仗的时候我的特异科目让我天天挨打。现在，倒是常常被小孩叫‘叔叔’，蛮爽的。”
他蹲在街边吃点心，嘴里一边咀嚼一边抬头看天。
“……但本大爷还活着，还能帮人、还能揍人、还能吃点心、还能看到阿公阿婆们的笑脸。”
他握紧拳头，轻轻捶了自己胸口一下。
“这就够了。”
警察的年度评语，得最佳的是厄叔叔猛丸，附加的是一张照片，是一位高大男人背对镜头，牵着一个小孩的手走在夕阳里，警察制服破破烂烂，肩上披着孩子的外套。
照片背后写着：
“他不良，他顶撞上司，他讨厌坐办公室，但他是所有人心中最值得信赖的警察。”
落款：某军队成员。
后日谈：川奈与发明与工厂与学徒
最开始的时候，川奈翼一直在在军队开发部。
那时城市还是一片断壁残垣，人们一起在努力重建废墟，而川奈翼在废墟中的临时研究室，组装着各式各样的新型机具——
水泵、避难所的结构、半自动耕地机器人、垃圾清除装置……
她一投入到工作之后就很少说话，常常昼夜不休。
战争结束的第三年，城市终于从断壁残垣中爬起，一座座新楼拔地而起，仿佛春天的骨头，一寸寸生长。川奈翼站在最高的起重臂上，眺望整个重建区，风拂动她脖子上的工牌。
“……差不多该离开军队了。”
她拍了拍安全帽，走下起重机，转身对身旁的佳谬说：“我想开一家自己的工厂。”
“什么工厂？”佳谬好奇地望着她。
“想修什么都能修，想造什么都能造的工厂。”川奈翼笑得眼睛弯弯，“人们的生活总是需要一点咕噜咕噜冒蒸汽的魔法嘛。”
佳谬点了点头，没有阻止，只是将工具包递给她时说了一句：“那本姑娘给足下的起始资金，就当退伍纪念金吧。”
川奈翼的工厂建在旧城区的空地上，那里原是一处被遗弃的军械库，她用了三个月时间，把整个地方改造成了一个混合车间，里头有重型机械、有纤细零件、有大型打印机，也有她手写的海报：“敲打与创意共存”。
每天都有孩子们慕名而来。有的想修自行车，有的想造会飞的书包，有的只是被川奈翼的扳手、油污和马尾吸引。
她从不拒绝那些孩子们。她教他们认识电路，教他们怎样画图纸，怎样焊接钢管，怎样拆开一个坏掉的风扇再重新拼回一个有节奏感的风铃。
“发明不是为了荣誉和利益，是为了让我们能够笑着活下去。”
“就像——东西坏了，就需要有人来修嘛！”
孩子们笑了，有时候学着她的样子也戴上安全眼镜，踢着靴子满工厂跑。
除了发明，川奈翼最爱的还是车。
她亲手改装了一辆黑色六轮越野车，取名“Fire Car”，可以在沙地、水面、甚至轻度悬崖爬行。她曾在某次野外救援中，用它带着五个孩子逃离暴雨洪水，新闻报道那天她只是挥手说：
“嘿嘿嘿，是车厉害啦！”
每次去市中心开会，她都开着这辆车。其他人都开小型能源车、悬浮滑轮，她一来，轰隆隆地响两条街。
然后一身机油地跳下来，毫不在意旁人诧异目光。
“发明家嘛，总要拉风点。”
某个春日，川奈翼如狂风过境一样把最终防卫学园里的伙伴们都赶出去，让他们不要靠近天台。
她站在那片曾是防卫队集装箱宿舍的天台，手握图纸，眼眶发热。
那曾是他们最初的家，风吹得吱呀作响，伙伴们都睡在这里，或是浅眠或者深睡地度过一百天……她一个人站了很久，然后转身，开始动工。
她只用了一个月，把天台往上加建两层。
第一层，是每个伙伴的房间——按原来的顺序，一个都不少，甚至还给伊娃和佳谬也加了房间。房间里摆满了当年的老物件、照片、甚至连当年被子的样子都一模一样。
第二层，是开放的生活区，有放映机、、有沙发、有透明天窗，还有一张大圆桌。
那天晚上，她邀请大家回来。
雾藤希第一个来了，她刚从工作岗位回来，带着风沙味的披风和一束小花；澄野拓海第二个来，他穿着军装，被苍月卫人拉过去擦拭脸上的灰尘；伊娃带着汐音，Sirei和Nigou从奇怪的板砖下钻出来；然后陆陆续续地大家全都来了，银崎晶马则是通过远程连线的终端。
灯一亮，大家惊呆了。
“天啊……这是……”
“欢迎回家。”川奈翼说，“天台，不只是天台，我改造了，现在大家住的可以更开心了。”
众人静默了三秒，然后爆发出欢呼。
“这样大家就都是住在一个大家庭里了呢！”
那一晚他们在天台上看电影、喝酒、讲当年的糗事，笑着哭着。
川奈翼发明了很多东西。智能种植箱、适配弗特卢姆气候的空调、无人配送小车、甚至是治疗性义肢。
但她最得意的，永远是她的那些“孩子”——那些从工厂走出的学徒，那些学会了造物、也学会了照亮他人的人。
有一天，一个已经毕业的学徒回来看她，说：“川奈师傅，我在西区开了一家自己的工坊啦，用的是你教的方法。”
她愣了一下，然后嘴角一翘：“好呀，那我这个老发明家，要收点授权金才行哦。”
很多年后，川奈翼的名字写在许多机械与发明的专利上，也出现在许多教科书的脚注里。
但她仍然在工厂，穿着旧旧的工作服，嗓音沙哑却依旧有力。
“再来一次，这条线不对。”
“你不是螺丝刀，是电焊机，你得让它听你的话。”
“想要飞行器？给我画个原理图再说！”
“这道题想不出来？那先去楼顶吹个风吧。”
风吹起她肩上的发丝，她拿着工具，一如既往。
她仍在造物，她仍在成长。
而她从未离开过她的天台之家。
后日谈：汐音与神之子与信件
在战争结束的第十五年，汐音的身体也成长到十五岁。
他坐在最终防卫学园的天台书房里，阳光透过半开的窗户洒在木质桌面。他的手指端着钢笔，桌边摆着一杯温热的白水，水面倒映出少年纠结的神色。
他今天也在回信。
川奈翼与佳谬用最顶尖的技术将他自装置中解放，让他拥有“成长的权利”，但他仍旧是那团人形火焰的核心载体。他的身体不会衰老，不会死去，也不会熄灭。每当他睡去时，体内自发溢出的不灭之火便会被装置采集，引导、分离，最终被转送至各大能源塔——支撑着城市运转，驱动医院、农业、交通、民居……化作城市夜晚灯光的一角，一户人家的炊烟，一条列车的轨迹。
于是，世人称他为：
“神之子”
不，是活着的神。
但他不过是汐音——一个被伙伴们拯救了的人。至少他自己是这么想的。
他很少离开最终防卫学园。三年前他曾踏出过一次，他走出门口，不过五公里，就看见道路两侧聚满了人。
有人跪下，有人哭泣，有人献上礼物、花束、孩子、甚至写着“请为我赐福”的旗帜。
他站在街口，不知该如何呼吸。
一个小女孩冲过来拉住他的衣角，“神大人……请救救我妈妈……”
他想说什么，但声音发颤。
最终，是厄师寺猛丸驱散了人群，把他接回。
那天晚上，他发烧了。哪怕他的身体不该有温度变化，但仪器确实监测到了。
后来，他再也没有离开过最终防卫学园。
而学园门口，每日仍有信件堆成小山。
感谢信。祈祷的信。还有……情书。
汐音第一次收到情书是在身体十四岁那年。
那是一封金边纸张写成的信，措辞极为诚挚，句句颤抖着渴望：
“亲爱的神之子，我知道您不会看上像我这样平凡的人，但我仍想告诉您，我愿意追随您至生命终结，哪怕只看您一眼，也是一生中最幸福的时刻。”
他读完，头一次不知如何处理。
起初，他以为只是一封独特的感谢信，于是写了一封婉拒的回信，温柔又坚定地说：
“谢谢你的喜欢，但我并不希望被作为“神”来爱慕，我只是……努力活着的‘汐音’。不是神。也不打算成为谁的归宿。我希望你能去喜欢你身边陪伴你的、真实温暖的人。”
信寄出后，他整整沉默了一晚。
窗外月亮很亮，像一个流不尽的燃烧核心。汐音将脸埋进被子里，悄悄问自己：
“喜欢……是什么？”
结果第二封信寄来了，语气温和又小心：
“那……神明大人，有喜欢的人吗？”
汐音望着那封信，陷入漫长的沉思。
那天夜里，他翻出当年的照片。防卫队一起吃烤肉、一起在练习场倒下、一起被训斥、一起在天台看电影的瞬间，一张张泛黄的照片像灯光一样从他眼前闪过。
雾藤希和饴宫怠美一起抱着被治疗的小猫咪一起回来吃饭；川奈翼骑在大机械上喊“汐音快看”；澄野拓海在最开始的那时候告诉了他回溯时间的一切，还想要让他也得到拯救；苍月卫人在图书馆戴着眼镜拿着书本给他讲解知识；银崎晶马给他看他新发现的稀有动物的照片；厄师寺猛丸像老父亲一样悄悄给他换上警服然后把自己感动到；凶鸟狂死香一脸认真地问他能不能感受到查克拉在运转；大铃木梦罗专门为他做的一顿咖喱饭；九十九兄妹试图给他吃一些冷冻鱼泡茶泡饭；丧白萌子把一个迷你哑铃送给他做礼物；Nigou教她捏饭团；生命最初的Sirei向他说话……
他们每个人，都是他生命里不可替代的一段火焰。
“我有喜欢的人吗？”
“……我，喜欢他们全部。”
汐音轻轻垂下眼，墨水在纸上流出一小滴火光。他意识到一件事：
他并不想拥有被信仰的爱，他想拥有被理解、被捉弄、被拥抱、被一起笑过的那种爱。
就仿佛和伙伴们一起。
他写道：“我还不太懂‘爱慕’是什么。但我在学习。我想，我想要一直和那些让我笑、让我不害怕的伙伴们在一起。如果这也算喜欢，那我应该，是个很贪心的人吧？”他没有把这封回信寄出去。
那天之后，汐音再也没有回信。他只是收起所有信件，把它们分类：感谢信放一边，祈祷的放一边，情书……他藏进了一个旧旧的木箱里，贴上了封条。
他开始尝试外出，当然，是在不惊动那些“狂热粉丝”的情况下。
第一次，是跟随银崎晶马和伊娃去观察雨林中的新生物。
第二次，是在郊外的农场里和厄师寺猛丸一起帮农夫收菜。
第三次，是和九十九过子一起去郊外帮人修屋顶，途中他从梯子上滑下来，脸上沾满灰。
他抬头看见邻居老太太在一旁笑着递来一块毛巾，那一刻他没有感受到崇拜，而是——真实的亲切。
他悄悄记在了心里。
第四次，是面影歪带他一起去一个小病患家里吃饭，对方用蜡笔画出了汐音笑着的样子，那幅画被他收藏了。
第五次，是苍月卫人带他去了他平时用来散心和写作的地方，那里是一片寂静的树林，他坐在树屋里，看着桌上的一堆草稿。
第五次，澄野拓海带他回到了防卫室，问他：你现在幸福吗？
过几天的某个凌晨，澄野拓海突然把车停在学园门口，给他的终端打电话。
“喂，汐音，还醒着吗？”“澄野同学……？”“出来上车。我们带你兜风。”汐音换好衣服带门口，车上早已坐满了人，厄师寺猛丸举着啤酒，苍月卫人占了副驾，丸子乐正在调音乐……雾藤希披着毯子笑着冲他挥手。“我们要去星空底下唱歌！”川奈翼在后座扯着嗓子喊，“这就叫青春，汐音！”汐音愣住了。“……可是，大家不是已经三十几岁了吗？我也才十四岁。”“所以你才该多看看这世界！”丸子乐拿出一个三明治，塞到他嘴巴里，“而不是只活在感恩信和祭坛里。”引擎轰鸣，车窗敞开，风灌入少年脖颈的缝隙。那一夜，他们沿着海岸线一路狂奔。车里放着丸子乐最喜欢的悲情民谣，后来被丧白萌子调成了激烈摔跤歌单，厄师寺猛丸站在车顶挥舞着外套，面影歪笑眯眯的给他糖果吃，雾藤希拿着投影仪在夜空中放起了星轨影像，九十九今马在后座拍下每个人的笑容，后来是凶鸟狂死香带头开始唱歌，被大铃木梦罗吐槽成让人震撼的魔音。而汐音——他终于笑出了声，仿佛焰心中伸出的手臂，握住了什么真实的温度。他大声喊：“我喜欢大家！”大家大笑着回应他。“我们也喜欢你啊！汐音！”
在他十五岁生日那天，佳谬送给他一个小型手持终端。
“足下可以自己接收信了，但要谨慎选择。”
那天晚上，他在星光下重新写了一封回信，寄给那位持续三年未曾间断寄信的少女。信上只写了一句话：“谢谢你喜欢我，但我希望，在你能够喜欢别人之前……你必须先学会如何成为你自己，然后爱你自己。”
然后他站起身，把那封信塞进信封，火光在他指尖跃动，如同少年心跳。
从那天起，汐音开始了新的生活。他在学园设立了一个信件回信台，每天都会选一封信亲自回覆；他也偶尔用载人无人机在城市上空巡逻，为需要帮助的人送去光和火。不忙的时候大家会在一起看电影，玩游戏，有时候会一起出去兜风，在外面烧烤，大笑大闹。
他仍然燃烧着，但不再被燃烧所困。
他开始探索感情，开始画画，写下他自己的诗，甚至偷偷问Sirei：“如果有一天，我谈恋爱了……对方要怎么才能不被我吓跑？”
Sirei笑道：“他们不会跑的，你不是神。你是汐音。那就已经够让人心动了。”
而他知道，他会一直燃烧下去——
但他不再孤单了。
后日谈：雾藤与人民请愿与退休与教师
战后的第七年，弗特卢姆的首都已然成为一座光明之城。
城市间的轨道网络穿梭如织，边远聚落的温室点亮星夜，大地复苏，人类和弗特卢姆人已学会共处、共语、共梦。
而在中央政务楼的第八层，有一盏灯总是亮得最晚。
那里坐着雾藤希。
她的名字已经不需要再被介绍了。哪怕不曾出现在新闻和广播，她仍然是无数政策幕后默默操盘的那双手，是冗杂调停会议里温柔的声音，是一纸批文背后反复斟酌的笔迹。
她拒绝了表彰，也拒绝了头衔。有人曾想授她“和平之冠”，她只是微笑着说：“我做的只是有人该做的事情。”
她留下来，不是因为热爱权力或渴望被铭记，而是因为这个世界重生太脆弱、太需要人撑伞了。
于是她撑起了伞。
但她的梦，从未改变。
在第十年的春天，有一封信被送到了政务楼收发处。
寄件人是一个女孩，来自大铃木梦罗的学校。
信上写着：“亲爱的雾藤希大人，我的老师说，您的梦想是做老师。但我从来没见过您教书。所以我在想……如果您愿意退休，我们学校很欢迎您来当老师。我们很乖，也很爱听故事。就是不太会说‘谢谢’和‘我爱你’，但我正在学。”
那封信引发了一场悄然无声的风暴。
第一周，学校老师在联署簿上签下名字；第二周，城市的居民加入其中；第三周，政府官网服务器崩溃了一次，因为全国人民同时提交了相同内容的“公共提案”：
“让雾藤希退休吧。请让她去当老师。”
第六周，她站在自己办公室窗前，看着系统后台那串不断刷新的数字。
累计签名数：8,276,544
她轻轻笑了，眼眶却红了。
那天晚上，她没有加班。
她提早离开，路过街角小巷，看见几个孩子在练字，练的是她曾撰写的和平宪章的第一条。
她没说话，只是走近一点，在他们不注意的时候，悄悄把一个字修正了。
孩子转头，看见她，惊喜得跳起来。
“是雾藤老师！！”
她一怔。
孩子又说：“我们都叫您老师哦，因为大人说，是您让我们有学校的。”
她笑了，很轻很轻。
那一夜，她终于签署了退休申请。
第十二年的初秋，雾藤希出现在学校里。没有护卫，没有秘书，没有广播。她背着布袋，抱着一本厚厚的历史书，穿过泥泞小路，走进了教室。
“大家好，我叫雾藤希。以后，请叫我雾藤老师。”
她教历史，教语文，教写信和读信。她教孩子们如何表达“我不懂”、“我好奇”、“我很喜欢你”。
她也教他们如何理解战争，如何辨别谎言，如何温柔地思考。
她写了黑板上的第一句话：
“真相的重量，不一定需要你扛起它。你也可以选择去理解、去分享、然后去放下。”
她不再出现在政务会议中，但每年和平纪念日，人们依旧自发在她的窗前点一盏灯。
她仍收到许多信，那些信不再请求她“主持大局”，而是孩子写的：
“今天我写对了‘和平’两个字！”
“老师，我长大也想当个能让别人安心的人！”
“妈妈做的便当真的好难吃，但我还是吃光了，因为您告诉我要感恩，但我还是告诉了她便当很难吃，妈妈没有生气，反而很高兴我能告诉她。谢谢您！老师！”
雾藤希站在阳光下，批改作业时，会不小心落泪。
她的一百天，她的三十年，那是一种她从未体验过的轻松和平静。她曾在废墟上行走，以微笑和道歉支撑太多痛苦的人。
而现在，是这个世界、是所有她帮助过的人民站起来告诉她：
“你可以去追自己的梦了。
我们会撑起伞了。”
雾藤希，你活下来了。
请幸福快乐地活下去吧。
后日谈：澄野与苍月与爱与信
在苍月卫人告白后，两人正式开始交往不过一个月，澄野拓海收到了新任命，外交协调部，特级调解官。他拥有最高行动权限，往返于最危险的冲突区，斡旋、劝解、签署和平。
“你会是人们信得过的领袖。”佳谬这样说。
苍月卫人也想加入军队，却被澄野拓海拒绝。苍月卫人却皱着眉头看着他：“拓海同学接下来要很忙吧，我也想和拓海同学一起。”
澄野拓海没有回头，他叹了口气，一字一顿：“我想你去做你想做的事情。”
苍月卫人低头，那天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看着澄野拓海离开。
眼里却像滴了墨。
苍月卫人没谈过恋爱。他也不懂恋爱。他唯一学过的感情是“憎恨”，但这个少年——这个叫澄野拓海的光一样的人，让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被牵引”了。
可越是靠近，越是惶恐。
越是深爱，越是扭曲。
所以他成了一个“完美”的恋人。
此后，澄野拓海每次出任务，调解战区、说服谈判、转送文书，每次回最终防卫学园时，走廊都亮着灯。食堂桌上是他最喜欢的饭菜，还是热的，房间里有热水，床头的闹钟调好了第二天他需要起床的时间，他第二天要穿的衣服被挂好放在椅子上，窗帘刚刚拉起一半——方便他看星星。
他从没告诉过任何人这些细节。
但苍月卫人知道。
他知道他每天几点起床，报告写几页，什么时候写到哪个段落；知道他对哪位领袖笑得有点虚假，知道他任务前去了桥边吹十分钟的风；甚至——有一次，他刚抵达冲突区，谈判对象还没露面，就看到两边部族握手言和，协调文件都签好了。
澄野拓海问：“是谁调解的？”
现场的人却说：“一个陌生人，说这样澄野先生就能早点回家了。’”
他知道是谁。
那晚他回家，一切还是如此完美，温热的饭菜，调好的闹钟，手边的衣服……
那一刻他突然意识到：自己从来没有谈过恋爱，但恋爱应该不是这样的。
但这不是爱。这是一场沉静的入侵。
某天，澄野拓海偷偷进入了苍月卫人的房间。
门轻轻一推，他脚步顿住了。他看到了——
他自己。
墙上贴满他的照片，从战场、会议、下班路、食堂角落，每一个角度的他，无死角地布满了整面墙。
一张张，角度精准，像是窥视者的眼。
书架上是他报告的复印本，一页页标注着荧光笔，旁边是他外出任务的路线图，画着红色箭头；桌上的稿子上写“今日饮食：7:45 红豆面包 / 12:30 便当剩1/3 / 20:10 没吃晚饭，可能胃痛”。
更角落，还有他扔掉的旧手帕、断掉的笔、包装纸和空水瓶。
还有他每一次和谁说话、每一次侧头看向谁，甚至连那个人是否让他多笑了一下——都被圈出，用红笔划线。
整整一个房间，都是“澄野拓海”。
如疯子的日志，如猎人的战果。
那一瞬间，他的脊背发冷，甚至想吐。
而就在这时，身后传来“咔哒”一声——门被推开了。
脚步声极轻，却直逼心底。
“拓海同学，”苍月卫人站在门口，像平常那样温和地微笑着，“被你发现了呢。”
他走进来，步伐轻得像没有声音。
澄野拓海手指发凉，几乎想夺门而出。
“你……”他张口，嗓音发干，“这些东西……你跟踪我？”
“不是拓海同学让我‘做自己想做的事’吗？”苍月卫人歪头，眼神阴影压得很低，“这就是我想做的事呀。”
“你叫这叫‘想做的事’？”澄野拓海气笑了。
“拓海同学，喜欢我吗？”苍月卫人突然问。
“什么？”
“为什么喜欢我？”他靠近一步，眼神深得可怕，“是因为我的长相吗？声音吗？还是因为别的？我们交往一个多月，拓海同学一次都没说过‘喜欢我’哦，更别提拥抱和接吻了。”
“……你到底在说什么？”
“我们真的，在交往吗？”
空气像要凝固。
澄野拓海只感觉头顶有一盆冷水泼下来，让他整个人清醒，他注视着对面的苍月卫人，试图望进他的眼底。
最后，他没说话，只是静静地走向那堆照片、文档、情报列表——他弯腰，从兜里取出一个打火机。
啪的一声，火光亮起。
“拓海同学，你要干什么？”
“我要烧掉这些。”澄野拓海声音冷得可怕，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思考着什么，然后他得出了答案，“你要是阻止我，我们就分手。”
苍月卫人一动不动，像一个被勒令暂停的玩偶。
火焰舔上纸张，吞噬那些密密麻麻记录、那些执念、那些疯魔——照片在火中卷曲，文字消失，像幽灵终被阳光溶解。
一张张脸在火中扭曲熔化，房间变得温热、明亮、可怕。
烧完最后一张纸，澄野拓海没有回头，他轻声问：“苍月，我喜欢做什么？”
“……睡觉。”几乎没有迟疑。
“我喜欢去哪？”
“傍晚的南区海岸。”
“我不喜欢什么？”
“学习，不必要的牺牲，还有……不被信任。”
“我做什么梦？”
“你很少做梦，你基本醒来会忘。”
“最后一个问题——我喜欢谁？”
苍月卫人沉默。
澄野拓海转过身，走近他，伸手抓住他的领子，粗暴地扯开衣领，嘴唇咬上他颈侧柔软的皮肤。
苍月卫人低声嘶了一声，但手臂死死抱紧了他。咬痕留在皮肤上，像某种印记。
“这算还你上次在异血空间咬我的事了，”澄野拓海抬头看着他，语气平稳，像是上班时和别的领袖开会，眼底却翻涌着复杂情绪，“我喜欢谁？”
“……拓海同学喜欢我。”苍月卫人终于开口，声音像是承认，又像请求。
“是啊。”澄野拓海看着他轻笑，“这不是知道吗？”
“我喜欢你，苍月。不是你的声音、你的脸、你的能力，是你本人。你这个人很奇怪，想法我也不太懂，但我喜欢的就是你。”
苍月卫人把下巴靠在他肩膀上，脸埋进他肩窝，声音闷闷的：“拓海同学，我不太懂怎么‘爱’。”
“我看你挺懂的啊。”澄野拓海瞥了眼一边烧成灰的照片和纸张。
苍月卫人思考了一下，很认真地分析：“我大概……只是有点不安。”
澄野拓海沉默了一下，然后拉起苍月卫人的手，轻轻按在自己脖子上。
“掐我。”
“……拓海同学？”
澄野拓海别开脸，整张脸通红，甚至苍月卫人按在他脖子上的手都能感受到滚烫的温度和剧烈的心跳，“我在军队太忙，我确实没怎么关注你的情绪……但我们是恋人，感情是双向的。”
他的喉结轻轻滚动，声音落在苍月卫人指尖，“我把‘澄野拓海’交给你。你想控制就控制吧。”
他仰起头，让苍月卫人的手指微微收紧在脖子上，像一条看不见的项圈。是澄野拓海的项圈。
自愿的。
“……这样你会感觉好一点吗？”
苍月卫人愣住。然后缓缓收回手，一只手捂住脸，喉咙哑得像被火烧过，声音颤抖：“拓海同学……我好高兴。”
澄野拓海小声嘟囔：“虽然猜到这样会让你高兴……但你果然有点变态啊。”
苍月卫人抱住他，脸埋进他脖颈，“做出这种事的是你哦，拓海同学才是变态吧。”
沉默。
拥抱。
火光早已熄灭，只剩两人胸口的余温。
“拓海同学，我喜欢你。”
“嗯，我也喜欢你，苍月。”
……
战争结束后的第三年，某个风平浪静的早晨，苍月卫人说他想离开一段时间。
“我要成为一个作家。”他垂着眼睫，语气低却坚定，“我要写故事，写我们这代人的故事。写我、拓海同学，还有他们。写拓海同学是怎么教我爱和活下去。”
他选了南方的一片山林。那是一处远离人烟、几乎没有干扰的原始林地。山雀在晨光中啼鸣，狐狸在夜色中啼哭，日与夜在树影中交错，如同旧世界遗落的角落。苍月卫人住在一间孤零零的木屋里，带着空白稿纸、旧钢笔，还有澄野拓海塞给他的一堆东西。
第一天，下大雨。
第二天，屋顶漏雨。
第三天，一只弗特卢姆的狐狸跑进他的木屋，把他的食物吃了一半。
“那狐狸脸上有颗痣，我下次认得它。”苍月卫人裹着毛毯坐在火炉前，对澄野说。
澄野拓海每周都会来看他，带来干净的衣服、新的墨水瓶、无数的稿纸和一大堆食物。
“你根本就是在野外存活挑战。”他蹲在炉边看苍月卫人炖汤，“你不是来写小说的，是来训练野人生活技能的吧。”
“但我其实很会在野外生存哦，记得我以前投敌的时候吗？”
澄野拓海不是很想回忆，给了他一个白眼。
苍月卫人戴着眼镜，笑了笑。他会在澄野拓海每周离开时递上一封信，从未当面读给他听，甚至叮嘱他“走了再看”。他们从秋天写到了来年春天，一共二十八封，一共七个月。每一封都不长，语言直白，内容杂乱，却仿佛每一行都被浸过心跳的墨。
有一次澄野拓海看完一封信后在通讯频道里问他：“你为什么要说喜欢我咬筷子的姿势？？”
苍月卫人回复：“拓海同学的下巴线条很好看，咬筷子的时候我很喜欢。”
澄野拓海：……
苍月卫人：^_^
林子里的日子安静得有点不真实。除了澄野拓海，没人知道他为什么每天都独自坐在那块青石上，从黄昏到夜色。有人偶尔会见到他，有人说他在写诗，有人说他在沉思。但事实上，他只是在写情书。
那年冬天，他们第一次在林中看到了雪。雪落纷纷，天地寂静，他们穿着厚衣服一起打雪仗，苍月卫人被澄野拓海扑进雪堆的时候笑得像个真正的少年。澄野拓海摔倒时苍月卫人一边发出低低的笑声，一边半蹲下来替他擦掉脸上的雪。
没人知道，他后来写进小说里的那个著名的冬日场景，原型就是这一天。
春天再次来临的时候，苍月卫人离开了山林。回到了最终防卫学园。他开始沉浸在排版、改稿、与出版社斡旋的繁琐流程里，熬夜到凌晨三点，在澄野拓海绝对是呼呼大睡的时候喝蓝羊，喝速溶咖啡——但他从未忘记每天中午，给澄野拓海发一条消息：
【拓海同学，今天也辛苦了。我想你。】
【P.S.今天那只狐狸又来学园了，我给它吃完东西让它走了，它好像还记得我。银崎同学好像很想养它的样子。】
他的第一本书叫《给春天写的信》。封面是一块青石、远山、与落雪。出版后引发了不小轰动，一夜之间登上畅销榜。人们被书中那种“活着”的努力所打动，也被书页间暗涌的情感所迷住。
直到未来某次对防卫队的独家采访，澄野拓海不小心说漏嘴，说出了那二十八封信的事。记者愣住，问能不能拿出来看看。
“那当然不行啊！”
“那……那28封信，澄野先生全都留着吗？”
澄野拓海低头战术喝水，耳尖发红：“……啊，我都收着。”
后来，那片山林有了一个名字。
“春信林”。
人们说，那是“写给春天的信件寄出的地方”。
情侣会在春信桥上牵手，孩子们在林间追逐，青年在树下写诗。有人悄悄留下写给心上人的信，有人跪在青石前许下愿望。传说，只要心意足够虔诚，那封信就会被春天带走，寄到某人的心里。
出版那天，苍月卫人没有出现在发布会，也没有接受采访。他只是拎着刚印出的样书，走进澄野拓海的办公室，把书拍在他桌上。
“拓海同学，这是我给你的礼物哦。”
澄野拓海低头翻开书的第一页，手一顿。
第一页空白页上，手写着：
致澄野拓海：
感谢你教我如何去爱，教我如何活下来。
我想，我这一生，大概也只会写一个人。
他没有说话，只伸手，握住了苍月卫人的手，久久不放。
窗外阳光正好，春风吹得树影婆娑——一切仿佛从未如此平静，却也从未如此炽热。他们站在新的岁月里，像两个终于学会如何彼此理解的少年。没有战争，没有谎言，只有缓慢而真实的相爱。